节选自《汉书·李广苏建传》（中华书局1962 年版）。
《汉书》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它记载了从汉高祖刘邦元年（前206）到王莽地皇四年（23）之间229 年的历史。
班固（32—92），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 人，东汉史学家、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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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字子卿苏武的传是附在父亲苏建的传后面的，所以这里不再写明他的姓。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年轻时，凭借父亲职位的关系而被任用，兄弟三人都做了皇帝的侍从官。依汉朝制度，凡职位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吏可以保举子弟一人做郎官。并，都。郎，官名，汉代专指皇帝的侍从官。稍迁至栘yí中厩监渐渐升到中厩监。稍，渐渐。中厩，汉有园，其中的马厩称“ 中厩”。监，管事的官员。时汉连伐胡这里指匈奴，数通使相窥观屡次互派使者窥探观察（对方的情况）。通使，互派使者。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十几批。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相抵。天汉元年公元前100 年。天汉，汉武帝年号（前100—前97），且jū鞮dī侯单chán于曾被封为且侯的单于。单于，匈奴的最高首领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háng也汉天子是我的长辈。丈人，对长辈的尊称。行，辈。”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赞许他这种合乎情理的做法。义，做事合乎情理，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武帝）就派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出使匈奴），护送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节，旄（máo）节，以竹为杆，上缀以牦牛尾，是使者所持的凭证，因厚赂赠送丰厚的礼物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临时委任的使臣属官常惠等募士士卒斥候侦察兵 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wèi单于备办了一些财物送给单于 ；单于益渐渐骄，非汉所望也不是汉朝所期望的。
方欲发使送武等（匈奴）正要派遣使者送苏武等人（返汉），会缑gōu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适逢匈奴国内的缑王与原长水校尉虞常等人密谋反叛。缑王，匈奴的一个亲王。长水虞常，指汉朝投降匈奴的原长水校尉虞常。缑王者，昆hún邪yé王匈奴的一个亲王，其部落在今甘肃西北部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zhuó野侯没胡中后来又跟随浞野侯陷没在匈奴中。浞野侯，汉将赵破奴的封号。太初二年（前103），他出击匈奴，兵败投降。没，陷入而不能脱身。及卫律所将降者连同卫律所率领的那些被迫投降匈奴的人。卫律，长水胡人，生长于汉，曾任汉使出使匈奴，后因事株连，畏罪逃亡，投降匈奴，封为丁灵（匈奴的一个部落）王，成为单于的亲信。将，率领，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yān氏zhī归汉暗地里一起密谋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归附汉朝。阏氏，匈奴单于正妻的称号。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相熟识，有交情，私候私下拜访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我虞常能为汉朝暗中用弩弓射死他（指卫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希望得到皇帝的赏赐。幸，希望。蒙，蒙受、得到。。”张胜许之，以货物财物与常。
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只有阏氏和王室的子弟在家。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发动，动手，其一人夜亡逃跑，告告发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指被活捉。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审理这个案件，张胜闻之，恐前语发担心以前（与虞常）的谈话泄露。发，暴露、泄露，以状语武把情况告诉苏武。状，情状、情况。武曰：“事如此，此必及牵连我，见犯乃死， 重zhòng负国等到被（匈奴）侮辱以后才死，更加对不起国家。见犯，指受到侮辱。重，更加。”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牵扯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贵族大臣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zī匈奴王号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假使谋杀单于，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处罚呢？意思是，因为密谋劫持阏氏、杀掉卫律就把汉使处死，处罚太重 ？宜皆降之应该让他们都投降。降，使动用法，使……投降。”
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听取供词。武谓惠等：“屈节辱命污损了节操，辜负了使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凿地为坎坑，置煴yūn火没有火焰的微火，覆武其上，蹈同“ 搯（tāo）”， 叩击， 拍打。一说当作“焰”，熏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又能呼吸。惠等哭，舆车，这里用作动词，用车载送归营。单于壮意动用法，认为……豪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问候武，而收系逮捕监禁张胜。
武益愈渐渐痊愈，单于使使晓武派使者通知苏武，会论虞常会同判定虞常的罪。论，判罪，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亲近之臣。这里是卫律自指，当死判处死罪。当，判处。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相连坐（治罪）。一个人犯了罪，有关的人连同治罪，叫“连坐”或“相坐”。”武曰：“本无谋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非亲属，何谓相坐说什么连坐（治罪） ？”复举剑拟之向苏武比画着要杀他。拟，比画，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gào草野白白地拿身体给荒野做肥料。膏，滋润。膏草野，滋润荒野，也就是做肥料的意思，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你通过我投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背叛主上，背弃双亲。畔，同“叛”，为降虏于蛮夷在异族那里做俘虏。蛮夷，古代指边远地区的民族，何以汝为见即“何以见汝为”，要见你干什么 ？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意思是，挑拨汉天子和单于的关系，（从旁）观看祸败。斗两主，使两主相斗。观祸败，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若知我不降明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投降。若，你，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匈奴的灾难，就要从（杀死）我苏武开始了。”
律知武终不可胁不可威逼而致屈服，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囚禁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断绝供应，不给他喝的、吃的。天雨yù雪下雪。雨，动词，下，武卧啮niè咬，嚼雪，与旃zhān毛并咽之同毡毛一起吞下去。旃，同“毡”，毛织的毡毯，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在匈奴北境，即今俄罗斯境内的贝加尔湖 上无人处，使牧羝dī公羊，羝乳乃得归公羊生了小羊才能回。乳，生子。公羊不能生子，说明苏武永远不可能被放回。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分开他的随从官吏常惠等人，分别囚禁到另外的地方。别，分开、离析。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官府发给的粮食不来。这是指匈奴断绝了苏武的粮食供应，掘野鼠去jǔ草实而食之挖野鼠穴中藏的草实充饥。去，同“弆”，收藏。草实，野生果实。杖汉节牧羊拄着汉朝的旄节牧羊。杖，执、拄，卧起操持，节旄尽落旄节上牦尾全部脱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wū靬jiān王弋yì射海上单于的弟弟於王到北海打猎。弋射，用绳系在箭上射猎。武能网结网。一说，“网”前应有一“结”字纺缴zhuó纺制系在箭尾的丝绳，檠qíng矫正弓弩的工具，这里用作动词，用檠矫正（弓弩）弓弩，於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盛酒酪的器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líng即丁灵，匈奴族的一支。卫律被封为丁灵王。丁令盗武牛羊，应是他所指使盗武牛羊，武复穷厄困顿。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苏武与李陵都做皇帝的侍从。李陵，字少卿，汉代名将李广的孙子，汉武帝时为骑都尉。天汉二年（前99），兵败投降匈奴。侍中，汉代在其本官职外的加官。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访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一心向往，想以礼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wú人之地白白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亡，同“无，信义安所见乎（您对汉朝的）信义又能在哪里显示呢？意思是，有谁知道您的信义呢？见，同“现” ？前长君为奉车前些时候您的大哥做奉车都尉。长君，指苏武的大哥苏嘉。奉车，奉车都尉，皇帝出行时的侍从，掌管皇帝的车驾，从至雍棫yù阳宫跟随皇帝到雍城的棫阳宫去。雍，在今陕西凤翔南。棫阳宫，本是秦宫，扶辇下除扶着皇帝的车子下殿阶。除，是门与屏（今所谓照壁）之间的通道，触柱折辕撞在柱子上把车辕折断了，劾hé大不敬被判决为“大不敬”。劾，判决，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您的弟弟苏贤跟随皇帝去祭祀河东后土。孺卿，苏武的弟弟苏贤的字。祠，祀。河东，郡名，在今山西境内。后土，指地神，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一个骑马的宦官和黄门驸马抢着上船。宦骑，侍卫皇帝的骑马的宦官。黄门驸马，宫中掌管车辆马匹的官，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太夫人已不幸您的母亲已去世。太夫人，称苏武的母亲。不幸，对去世的委婉说法，陵送葬至阳陵县名，在今陕西咸阳东。子卿妇年少，闻已更gēng嫁改嫁矣。独有女弟妹妹二人，两女一男指苏武的三个孩子，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精神恍惚，好像发狂一样，痛心自己对不起汉朝，加以老母系保宫关押在保宫。保宫，汉代囚禁犯罪大臣及其眷属的处所。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您不肯投降的心情，怎能超过（当时的）我？ ？且陛下春秋高年纪老，法令亡常法令没有定规，大臣亡罪夷灭诛灭，这里指全家杀尽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还为谁（守节）呢 ？愿听陵计，勿复有云不要再说什么了。”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栽培，提拔，位列将官职升到列将。列将，一般将军的总称。苏武的父亲苏建伐匈奴有功，封为游击将军、右将军，爵通侯爵位封为通侯。通侯，爵位名。秦代置爵二十级，最高一级叫彻侯。汉朝继承秦制，后因避汉武帝刘彻讳改为通侯。苏建封为平陵侯，兄弟亲近兄弟三人都是皇上的亲近之臣。苏武的大哥苏嘉做过奉车都尉，弟弟苏贤做过骑都尉，苏武出使前做过郎，都是皇帝的侍从官，常愿肝脑涂地形容死亡的惨状，这里指以身许国。今得杀身自效指愿为人贡献自己的生命。效，贡献、献出，虽蒙斧钺汤镬煮着滚水的大锅。古代常作刑具，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
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一定听陵言！”武曰：“自分fèn料想，断定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在您面前死去 ！”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 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意思是罪行严重，无以复加。通，达！”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告别离开。决，同“诀”，辞别、告别。……
昭帝汉武帝少子，名弗陵，前87 年至前74 年在位。即位后次年（前86）改年号为“始元”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看守他的人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自己详细地陈说（这几年的情况）。具，完全、详尽。陈道，陈述说明。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即上林苑，皇帝游猎的场所，在长安西，方圆三百里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责备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
单于召会召集会见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除去以前已投降的和死去的。以，同“已”。物故，死亡，凡随武还者九人。武以始元六年在始元六年（前81）春至京师。……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苏武牧羊”的故事我们耳熟能详，但苏武出使前后的遭际、在匈奴经历的艰辛，其中种种细节我们未必清楚。阅读《苏武传》，可使我们进一步了解这些细节，更加深入地认识苏武其人。
《汉书》是一部“包举一代”（刘知几《史通》）的纪传体断代史，展现了西汉广阔的社会生活和各种人物的精神风貌，《苏武传》是其中的名篇。文章按时间顺序记叙了苏武出使匈奴、因变被扣、不惧威逼、不受利诱、苦守北海、持节不失的事迹，生动刻画了苏武这位爱国者的形象。阅读课文，注意梳理情节脉络，感受苏武的人格魅力，探寻他备尝艰辛却矢志不渝的精神力量源泉。
《苏武传》以叙事为主，却“不待论断而于序事之中即见其指”（顾炎武《日知录》），表达了作者对苏武的敬佩与赞美。作品精于剪裁，善用对比，灵活选取人物的典型语言，学习时要特别关注其叙事艺术，并体会作者寓于其中的情感倾向。
文中存在一些词类活用现象：如意动用法，像“单于壮其节”，“壮”意为“以（其节）为壮”；再如使动用法，像“反欲斗两主”，“斗”意为“使（两主）相斗”。从课文中再找出一些例子，体会它们在语境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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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廣恂恂，實獲士心，控弦貫石，威動北鄰，躬戰七十，遂死于軍。敢怨衛青，見討去病。陵不引決，忝世滅姓。蘇武信節，不詘王命。述李廣蘇建傳第二十四。
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作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